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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得常常把這句話記在心頭........


" 父母沒必要太早為兒女擔心太多的事情 "


 


作家小野 父親的城堡



文/李翠卿


溫柔慈愛、深愛孩子的程度被老婆形容成「委曲求全」的小野,卻有一個在教養上與他南轅北轍的父親。父親對孩子一生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從小禁錮在「父愛」城堡裡的壓抑小孩,自己當了爸爸後何能進化成孩子快樂的全職大玩偶?


 


寫過數十本親子書的作家小野,「企鵝爸爸」妙趣橫生的形象深植人心,但小野其實並不喜歡媒體用二分法把爸爸這個角色,簡單區分成「開明爸爸」跟「威權爸爸」,不假思索的幫他貼上「好爸爸標籤」,分類到前者。


 


「從為人子到為人父,這中間,有太多很難說得清的矛盾、糾葛。」


 


對小野來說,父愛,像是一座城堡,可以是固若金湯的保護屏障,也可以變成讓人窒息的深牢大獄。


 


小野的父親用迫切的期待,為子女建造了一座高牆深院的城堡,但這份難以承受的愛,卻讓自己與孩子都成為這座城堡的人質。當了父親以後,小野努力為一雙兒女建造一座充滿夢想、快樂的彩色城堡,希望這座城堡可以永遠守護兒女的心靈,「同時,也希望能幫助我自己走出我父親的城堡。」


 


高人一等與矮人一截


小野的父親曾慨嘆,自己是一個「被時代洪流埋沒的天才」。


 


小野的父親只有初中學歷,他用來申請公家機關工作的大學文憑,其實是撿到的。他一直小心翼翼掩飾自己學歷的真相,就連子女們也是多年之後,才發現這個事實。雖然學歷不高,但小野的父親冰雪聰明,憑著自學,在文學、繪畫、書法、雕刻等方面都頗有造詣。


 


但這一身才華,並不能讓他的父親免於失意或貧窮,父親的心態總在自卑與自負之間來回衝撞著。印象中,父親總是穿著一襲嚴肅的深藍色中山裝,在家人面前憤世嫉俗的大發不平之議,控訴社會黑暗、組織不公,他人升官發財都是因為逢迎拍馬他告訴五個孩子,做人要淡泊名利、窮當益堅。


 


年少的小野的心情很矛盾,在爸爸高道德標準的洗腦之下,他有時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但因為物質太匱乏,又常覺得矮人一截。


 


李家生了五個孩子,加上祖母共有八口人,常得賒米才有飯吃,小野的母親每次走過米店,總像小媳婦般的低著頭欠著身,怕被米店老闆娘追討米錢。財務捉襟見肘時,父親會交給小野一個信封,裡頭塞著一張寫著不等數字的字條,要他拿信封去跟鄰居借錢。鄰居家的女兒不明就裡,還嬌憨的問,「那信封是什麼呀?」小野跟那個女孩同校,他還暗戀過她,被她一問,小野面紅耳赤,屈辱得想往地裡鑽。


 


連吃飯都成問題,遑論學費。連課本都只能到舊書攤買二手貨,版本跟同學不一樣,人家的第一課是礦物,他的第一課是植物,「同學覺得好笑,我則覺得很難堪。」


 


因為懷才不遇,父親把所有的期待都託付在兒女身上。他曾在小野的日記本首頁寫下這樣的序言:「當這個國家社會不需要我時,我就專心做兩件事。第一是充實自己,當個姜太公;第二是教育子女。」


 


雖自許要做「姜太公」,但卻無法做到願者上鉤、隨遇而安。他一直灌輸孩子們「競爭」的意識,他常說,「人生就是一場拳擊,不是你贏就是我贏,不是打敗人,就是被人打敗。」他要求孩子寫日記,並詳加批閱,而且還鼓勵孩子列出假想敵。比如說,如果考試考第二名,那個第一名的就是「敵人」,「我們姊弟們的日記本總是充滿了『打敗敵人』的味道。」


 


小野身為長子,父親對他期盼更深,也就更加嚴格。小野十一歲時,父親開始指導他讀世界名著,雖然家裡窮,但父親仍捨得花錢買二手名著給兒子看,並要求他詳細寫下讀書進度,詳細到第幾頁的第幾行,甚至還統計閱讀字數。如同批閱日記般,父親也會在他的讀書心得旁寫下眉批。


 


父親深信「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在他眼中,一切吃喝玩樂都是壞事。小野曾在日記上寫去看電影的事情,父親看了,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回應痛罵小野,並留下嚴厲結語,「正經事你毫不在意,老是想吃、想玩,無恥之至。」


 


有一次小野考了全年級第一名,他在日記上寫道,「我終於榮獲了全學年第一名」,父親雖然嘉勉了幾句,但仍在日記上眉批曰,「『光榮』不能由自己說,『終於』更是夾帶一絲狂傲之氣……」大筆一揮在「終於榮獲」四字旁打叉,改成「僥倖名列」。


 


小野當年在拍電影時,劇組需要一些民國五十年的老東西,小野便把小時候的舊日記拿來。導演吳念真翻看著這些滿是密密麻麻眉批的日記,半晌,悲憫的對小野說,「你好可憐,我終於懂你為什麼會這麼壓抑。」


 


小野出生時,父親窮到口袋裡只剩下十塊錢,新生兒沒有帶來喜悅,而是帶來新的經濟壓力。他並不歡迎這個孩子,小野出生第四十九天,父親才終於正眼看兒子。他在日記上痛苦寫道,「小埜(父親取的小名,「埜」即「野」的古字)!爸爸為了你,失去自尊,受了委屈……祝你永遠愉快!永遠幸運!就讓你的幸福建築在你的父母的痛苦上吧。天下的父母,都是他們兒女永恆的奴隸。」


 


這個原本被視為「累贅」的孩子,後來卻成為父親人生未竟志業的投射對象。小野的父親簡直把小野當成另一個自己:小野的成功與失敗,就是自己的成功與失敗。


 


一向功課很好的小野,高中聯考卻考砸了,只考上成功高中夜間部(第六志願),父親聞訊後崩潰痛哭,傷心欲絕跪倒在兒子面前,失神喃喃唸著,「你完了、你完了……」小野說,父親從不是那種會動粗的爸爸,「但他會用鋪天蓋地的哀傷與眼淚,讓你覺得你對不起他,這種感覺,比被打還難受。」


 


逃離父王的疆界


小野大學聯考考上師大生物系,總算幫自己「平反」了。當老師,是非常符合父親期待的一條路。


 


大學期間,小野開始對外發表文學作品。小野本來就有文學天賦,加上從小寫日記、讀書報告的「扎實訓練」,初試啼聲便讓人驚豔,接連得了好幾個重要的文學獎,蜚聲文壇。處女作《蛹之生》出版後,一時洛陽紙貴,年僅二十二歲就搖身變成「知名作家」。當作家雖然不在父親的「計畫」內,但這個「成功」仍讓父親深感欣慰,他幫兒子的書封題字,把作品珍而重之的端放在書架上欣賞。


 


雖然又重新成為父親的驕傲,但小野卻愈來愈迷惘,父親建構的這幢黑色城堡讓他喘不過氣。在三十歲之際,小野決定要「叛逃」。


 


在醫學院當了幾年助教以後,小野申請出國念博士,但還沒念完他就放棄學業,回台灣拍電影。事前完全沒有跟父親報告,父親知道以後非常生氣,「但我心意已決,我要走出我『父王』的疆界。」


 


回國以後,小野跟吳念真合作推動台灣新浪潮電影運動,完成一百多部電影,劇本獲得亞太影展、金馬獎多次肯定,在電影圈轟轟烈烈的做了八年。結束中影的工作時,兒女都還在念小學,他回到家裡,成為一個全職爸爸,走一條完完全全不在父親規劃中的道路。


 


小野說,自己並不是一開始就是所謂的「好爸爸」,他也會打罵孩子。在中影時,工作壓力很大,偏偏兒子李中小時候又是那種有點叛逆的小孩,小野形容他「個性討打」,大人愈禁止的事,他愈是想做,常惹得小野大為光火。太太曾經連續七天在日記中寫他「今天又罵兒子了」。


 


小野記得,有一次又被李中激怒,他沒有出手打孩子,只是充滿無力感的看著他。李中小小年紀,卻甚是敏感,幽幽的說,「爸爸,你的眼神好『荒涼』……你打我好了,不要這樣看著我。」


「荒涼?」小野心中一凜,突然意識到,「我看著他的眼神,就是我爸看著我的眼神啊。」


 


小野「回歸」家庭這十年,剛好伴著兒女走過童年、青少,長大成人。他陪孩子畫童話、共同創作、走過青春的迷惘,他把這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寫成文字,於是有了《企鵝爸爸》、《大小雞婆》、《豌豆家族》……等逗趣的親子書。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又多了個新的頭銜「暢銷親子作家」,但他的初衷只是:「想讓自己成為一個跟我父親不大一樣的爸爸。」


 


小野的父親道貌岸然,他則詼諧搞笑;父親對子女「寄予厚望」、「愛深責切」,他則盡可能拿掉孩子身上的壓力;父親反對玩樂,他則帶頭陪孩子玩。幫女兒請假帶她去渡口看冬候鳥、幫情竇初開的兒子沙盤推演追女友……他擁抱、他聆聽、他共感、他同理、他溝通、他力挺……他是他們兄妹永遠的「皮克」與「笨鵝」(孩子對小野的暱稱)。


 


友人覺得小野這樣太累了,「你不需要做爸爸做得這麼『用力』吧?」小野說,「我不只是為了他們,我也是為了我自己。」


 


人生不是窄窄的獨木橋


從某個角度來看,小野其實也把兒女當成自己的投射。不同的是,他父親希望在他身上彌補自己失意的人生,但小野則希望在兒女身上彌補自己被剝奪的自由與快樂。


 


一雙兒女,分別擁有小野一部分的個性,李中有些叛逆,李亞則有些壓抑,很巧合的,他們也複製了小野一部分的人生。


 


跟爸爸小野一樣,李亞高中也沒考好,要好的姊妹淘都上了北一女,李亞非常落寞。高一時,突然說她想休學,小野一開始也慌了手腳,但他隨即冷靜下來,透過一封封的信件與女兒往返對話,全力支持。小野這種「委曲求全」的態度,讓太太頗心疼,欷歔嘆道,「你比別的爸爸花更多時間在孩子身上,結果竟然換到一個想要休學的女兒和一個散漫的大學生兒子。」


 


小野對妻子說,「我們的女兒敢這麼大方告訴父母她想休學,換個角度想,這其實是我們成功的地方。」


 


小野的父親曾在日記上寫道,「人生就像在走一條窄窄的獨木橋,橋下惡水湍急,我們走在橋上要小心的跟著前人的腳步,不要跌入惡水中被淹沒了。」他希望子女要亦步亦趨走在人生「正路」上,否則,只要橫跨一小步,就會萬劫不復……


 


三十歲以前,小野戰戰兢兢的走在這座父親指示的獨木橋上;三十歲以後,小野放膽橫跨出步伐,嗯,顯然也沒有粉身碎骨嘛。但是,長年活在壓力下,「我內心深處一直都很焦慮。」他不想讓兒女這麼恐懼的走在「窄窄的獨木橋」上,「所以,我接受女兒輸給別人或選擇暫時落後,我想讓她知道,路很寬。」


 


而李中,則像爸爸一樣走上電影路。毫無拍片經驗的李中告訴父親自己想做電影時,小野心裡其實並不贊成,「這行業很苦,台灣當時根本沒有電影工業,如果只是玩票,會傷得很重。」看了李中為了申請學校拍的處女作短片後,更是心裡一涼,「跟我在電影圈看過的年輕人相比,這根本沒才氣嘛!」但他沒說出口,只是問,「你是真的想做電影,還是因為不知道要幹嘛才想去做電影?」


 


李中眼神堅定的告訴小野,「如果我沒做這件事,我會不甘心!」於是,小野就放手讓他自由去飛。李中在美國苦熬了五年,回國後如願成為導演,今年三月,以《麻糬》囊括金穗獎最佳劇情片及最佳導演,而台灣的電影環境,也正在復甦中。小野很慶幸自己當初「違心」支持兒子的決定,「果然,父母沒必要太早為兒女擔心太多的事情。」


 


癡狂老寶貝


「我這一輩子,一直拚命在做一個『模範生』,」小野苦笑,有一絲自嘲的無奈,「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從我爸爸密不透風的城堡逃出來,有時候,我也以為我已經逃出來了,但猛一回神,啊,原來我還在其中。」


 


在父親殷切期盼下,小野從小學到大學,一直都是學校的模範生,出社會以後,他還是繼續「優秀」著,不管做什麼,都做得出類拔萃。但小野卻說,他有時候「很氣這樣的自己」,一直都很沒安全感、一直活在「成功焦慮」中,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做一個在別人眼中稱職的人。就連去演講,如果講得不夠好笑,他就會陷入不安,只要底下有一個人睡著,他就很難繼續講下去。


 


「我不敢休息,我的生命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即使是在家當全職爸爸的那十年,小野也孜孜矻矻的寫了六十六本書,「我後面有一隻手,不斷推著我,前進、前進、前進,不許停下來……那隻手,是我爸爸的手,」小野說得既驚悚又感傷。


「仔細想想,我認真在做一個好爸爸,好像也是一種『模範生』。」


不過,這或許是小野做得最情願、快樂的一種「模範生」。


 


在愛的教養下長大的李中與李亞,都是性情溫暖、幽默而且勇於追求自我的人,他們曾對小野說,「真的很感謝你。」小野則溫柔的對孩子說,「是我要謝謝你們,讓我可以重新再過一次童年。」



在這段為孩子建構城堡的過程中,小野漸漸不再追究自己有沒有走出父親的城堡,若這已經成為自己的一部分,那就接受吧。父親過世前兩年,小野為他寫了一本書,書名叫做《癡狂老寶貝》,當他可以這樣促狹又溫柔的稱呼那個愛穿深藍色中山裝的憂傷巨人為「癡狂老寶貝」時,誰在誰的城堡裡,其實,早已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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